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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/08/27

一切都是過程:從嘻哈銀髮實踐到生離死別對話

一切都是過程:從嘻哈銀髮實踐到生離死別對話

從信仰走向生命,找到真正的課程入口

第一次在仁安文化健康站進行《餘生設計|臨終對話課》時,我們試圖直接從生死與信仰切入,希望與長者討論生命最後的課題。
然而,課程進行後發現,仁安文化健康站的宗教背景相當多元,包含基督教、天主教、真耶穌教、佛教以及阿美族祖靈信仰,不同信仰對於生命、死亡與死後世界都有各自完整的詮釋。

當討論開始觸及「死後會去哪裡」時,課堂逐漸從生命分享轉變為信仰觀點的討論,甚至出現彼此反駁的情形。讓我們重新思考,生命教育真正需要引導的,也許不是尋找死亡的答案,而是建立一個每個人都願意分享生命經驗的空間。

因此,第二次授課,我們重新設計了整體課程脈絡。


重新找到生命教育的入口

這一次,我們不再討論死亡,也不談死後的世界。

課程改以「彼此介紹」作為開始。

每兩位長者互相介紹對方,先從最容易觀察的外在開始,例如外表、穿著、給人的第一印象,再逐步進入內在的觀察,分享彼此多年來所看見的做人處事、生活態度與人格特質。

有趣的是,幾乎八成以上的分享內容都是正向的。

長者們形容彼此:

  • 很認真。
  • 很勤勞。

  • 很願意幫忙。

  • 很照顧大家。

  • 做事情很負責。

原本只是希望大家彼此介紹,卻在分享過程中,看見了一群人共同建構出彼此的人生。

更令人驚訝的是,課程中也意外發現,許多長者早在二、三十歲時便已認識;有些人甚至一直住在同一個部落、同一條街上,彼此互為鄰居,卻直到進入文化健康站後,才真正開始認識與交流。

文化健康站,不只是照顧據點,也重新串起了地方的人際網絡。


仁安文化健康站的文化特質

仁安文化健康站一直給我一種很特別的印象。

平常的大家,非常喜歡開玩笑,也很願意聊天,整體氣氛十分熱絡。

然而,只要課題開始接近信仰、生死或生命終點時,整個班級的氛圍便會瞬間變得拘謹。

這也讓我理解,仁安文化健康站並不是不能談死亡,而是需要找到一種不觸碰宗教核心、卻能讓每個人都安心分享的方法。

因此,這堂課整體投入程度大約七成左右。

大家願意分享,也願意傾聽,但仍可感受到部分長者心中存在著信仰上的顧慮,讓他們對生死議題保持保留。


一位祭師帶給我的提醒

課程中最讓我們停下來思考的,是阿愛阿嬤與碧霞阿嬤的分享。

一開始,她們彼此介紹時,內容十分簡短,也略顯客套,因此我當下便先讓其他組別分享。

直到課後,我才特別詢問碧霞阿嬤原因。

她告訴我,她身為阿美族祭師,在祖靈信仰裡,不能隨意評論一個人,也不能說出自己無法確認的事情,更不能為了課程效果而勉強描述別人。

她擔心,一旦自己說得不夠真實,不只是對不起對方,也違背了自己身為祭師所肩負的責任。

那一刻,我突然理解,對不同文化而言,「說話」本身就是一種責任。

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一般課堂一樣自由表達,有些人背後承載的是一整套文化倫理。

也正因為這段對話,我才知道,碧霞阿嬤是溪口目前仍持續承擔傳統祭儀工作的阿美族祭師。

這個發現,立即與我們正在推動的原村計畫產生連結。我也希望未來能透過田野調查,記錄她的生命故事、祭儀知識與文化經驗,留下更多阿美族傳統文化的重要資料。


每一個人,都默默被看見

課程中,大約六成長者流露出感動的情緒。

原因不是談到死亡,而是第一次聽見別人如何描述自己。

有人分享:

「她每天都是第一個到文化健康站,還會先把環境整理乾淨。」

有人說:

「以前在舊站所時,他總是在整理菜園、除草,很少說話,但一直默默做事。」

其中,潘金盛大哥讓我印象特別深刻。

他平時話不多,也很少主動發言,但幾乎所有人都提到,只要文化健康站需要幫忙,他總是第一個站出來。

我開始發現,一個人的價值,很多時候不是來自他說了多少,而是別人記得他做了多少。

而這堂課,也讓那些平時默默付出的人,第一次被公開看見。


生命,其實早就在生活裡

雖然課程沒有刻意談論死亡,但生命議題卻自然地浮現。

玉英阿嬤說:

「人都會離去,所以希望自己每天都能開開心心地過。」

玉妹阿嬤則笑著分享:

「我每天都要喝保力達,如果以後我不在了,你們也要記得拿保力達給我喝。」

一句話,引起全場大笑。

但笑聲背後,其實藏著長者對生命的坦然。

他們並沒有逃避死亡,而是用自己熟悉的生活方式,看待生命的終點。


真正被療癒的人,是我

一直以來,我以為仁安文化健康站是我最熟悉、也最容易授課的地方。

然而,這兩次課程卻讓我重新理解,即使陪伴多年,仍然需要尊重每個人的文化背景與信仰差異。

真正需要改變的,不是長者,而是我的引導方式。

課程最後,長者沒有談太多關於死亡,反而一直提醒我要照顧好自己。

或許是近期工作壓力較大,他們從我的神情、語氣與狀態中,看見了我沒有說出口的疲憊。

他們不斷告訴我:

「每天都要開心過每一天。」

這句話原本是我希望送給長者的祝福,最後卻成為長者送給我的提醒。

那一刻,我再次相信,真正的生命教育,從來都不是老師教學生。

而是在彼此陪伴的過程中,每一個人都成為另一個人的老師。

生命教育真正討論的,也不是如何死亡,而是如何在有限的人生裡,好好活著,好好陪伴彼此,並讓自己的存在,留在別人的記憶之中。